Z
Published on
· Last modified on
· Public

马拉之死

马拉,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罗伯斯庇尔派的领袖,与罗伯斯皮尔、丹东合称该派的三巨头。因其主张恐怖革命而激起反感,最终被平民女子夏洛蒂·科黛刺杀于浴室之中。

马拉患有严重的湿疹症,因此只能终日泡在盛有特殊药水的浴缸之中。马拉之死被看作一起重大的历史事件,很多艺术家以此为题材进行展示,下面将选取四件较有影响力的作品进行比较。

马拉之死
该作品的作者是达维特,法国著名画家,是马拉较为亲密的革命战友。马拉死后,他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为了追悼挚友亡故,他画下了这幅传世之作。

马拉之死
上幅作品出自德波里之手,其创作时间距离马拉之死已经有几十年。显然,在这幅作品里,刺客夏洛蒂·科黛成为无可争议的主角。

历史记载,科黛在行刺成功之后,静候被捕。审讯之中,科黛说出了自己的动机:

“我没有受到任何人指使,我只是为了拯救十万颗即将滚落的人头!”

而这也是罗伯斯皮尔将路易十六推向断头台的借口。

通过这两幅画,我们不难看出两位作者的倾向。在达维特笔下,马拉神情安详愉悦,周围环境静穆肃然,在马拉手中还有一份文件:“请帮助这个可怜的母亲(指的就是科黛)”云云。画中,没有科黛的任何位置。

而在德波里笔下,马拉没有得到正面表现,微露的面容也是粗俗丑陋。房间凌乱不堪,更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案发现场。而夏洛蒂·科黛却得到了充分的笔墨。她仪态庄严,大义凛然地靠在窗前,静候命运。

两位作者相去几十年,在德波里的创作时期,法国大革命已经进行了数十年,百姓疲惫不堪,人们对革命的合理性产生质疑。

那么,造成这两幅作品态度迥异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政治倾向吗?两幅作品存在着一种什么关系?

几十年后,爱德华·蒙克也画了一幅以马拉之死为题材的画。不过,不同于以往的是,他的笔下,已经没了明显的观点倾向,而是用一种神经质的笔触,勾勒出两具赤裸裸的肉体。

马拉之死

蒙克又出于什么用意呢?仅仅是调和不同政治观点的折中主义?在蒙克之后,现代派大师毕加索也以此为题材创作了一件作品,不过抽象得更是离谱。但是,他信誓旦旦地说此举是向达维特致敬。

马拉之死

致敬?何为致敬?

相较于后两者,前两幅画能够给人一种宁静安详之感,这是因为,在这两幅画之中,主角被赋予了神性:马拉是神,科黛是神。这两幅作品存在的仅仅是政治观点的不同,但在内部却存在着一种骨肉联系:通过艺术,对神性的揭示。

那么,神性又是什么?出于什么目的人会用艺术揭示神性?

神性是西方形而上学之中特有的观念,神性代表的就是尘世的人的价值,艺术家提出神性就是为引导人们实现这种价值。

因此,我们可以说,造成达维特和德波里绘画作品迥异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们政治观点的不同,而恰恰是他们人生观点的相同:对于神性,对于价值的追求。两者都在塑造一种价值,只不过选取的主角不同而已——也就是说,政治观点在于艺术作品之中仅仅居于材料的作用,艺术作品的精神内在永远是脱离政治而追求生命价值的。

因此,我们也不能把德波里的作品简单地定义为一种政治观点的调和。那么,德波里的画又在传递什么呢?

德波里的时代,正是欧洲价值重估的时代,价值重估就是对神性的怀疑,否定,就是上帝死了的过程。这一过程最终完成于尼采之手。

然而,上帝死了之后,上帝的宝座还存在吗?究竟有没有人会坐上上帝的宝座?也就是问:旧的价值体系坍塌之后,新的价值体系有无出现的可能,有无取代旧的价值体系的可能?

在尼采之前,彼岸就是价值,彼岸决定尘世。而尼采在其哲学之中,把尘世确立为价值,人的价值恰恰不是来自于上帝,而是上帝的价值取决于人——在这种情况下,上帝就已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于是上帝死了,是被我们杀死的。

尼采对传统价值的重估的本质就是对传统价值的颠倒:是人决定了神,而非相反。人的价值就是人性,而非神性。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蒙克笔下,作品之中神性荡然无存,有的只是赤裸裸的肉体。

但是,毕加索呢?他对达维特的致敬又是何意?究竟何为致敬?

毕加索的画只有线条构成的形状和随意的色彩,里面的人不像人——谁能说那画的是人呢?毕加索的作品的内容是什么?

——线条,形状,色彩,也就是说,绘画本身构成绘画的内容。这就是形式主义。

为什么毕加索在画中取消了人?当神性死去,神就不出现在作品之中。我们可以借此推理:当人性死去,人就不出现在作品之中吗?

人性果真死去了吗?

尼采之后,一切价值都是由人自身来确定的,当整个世界取决于人来定价的时候,人就没了等价物,这等于间接地在说,人随之没了价值,人性死了,于是,人就不出现在作品之中了。这就是毕加索对致敬。

致敬,这个被中国一些厚颜无耻之徒用烂了的词语,其意义并不是拙劣的模仿和下贱的剽窃,而是一种穿越时空的对话,一种亘古久远的回响。

Sign in or Sign up Leave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