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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爸爸,这个称呼,已经有十一年没有叫了。爸爸几乎不拍照,我手机里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还是小时候一家三口去瑶琳仙境春游拍的。我们娘倆穿着高筒雨鞋和妈妈自己编织的毛衣,在现在看来却是很时髦。爸爸穿着皮鞋和他出差从广州买的羊毛衫。朋友们说我们一家都是大长腿。爸爸平日里不苟言笑,但是每逢开心时,笑起来却甜得像个蜜罐,这个反差总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是因为难得而印象深刻,还是因为他的笑容的确有魔性呢?

记得十多年前爸爸生病的时候,我总是做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我和爸爸在攀悬崖峭壁,我和他说爸爸我的左手使不上力气,他和我说那你要学会更好地协调即使断臂也能攀岩,看我这样这样。说着就看他嗖嗖地攀了上去,转瞬间消失在云雾里。有一次,我们在山顶练武,我回头一看,爸爸不见了。我慌忙地喊,爸爸,爸爸。这时,他从一块石头后面露出一个脑袋,笑着对我说在这儿。然后很敏捷地蹦哒到石头上。他说爸爸给你来个翻筋斗。我笑着,拍手着。突然一个筋斗,他从悬崖掉了下去。我惊醒坐起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流。

我十三岁进入少科班寄宿在学校,见到父母的时间也不过是周末。每次我还在车上的时候,就会看见爸爸的身影,他大概很早就在那儿等我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感觉鼻子一阵酸酸的。一下车,他就迅速地来接过我手上的东西。而每次过完周末回学校,也是一样的感受,只是手上带了更多好吃的。我是个比较迟钝的人,一直也不清楚究竟这是为什么。直到我十七岁那年,我突然觉得爸爸笑起来虽然还是很甜,却让我感到一种悲伤。也许他的病虽然那时没有被诊断,但是在身体上已经有所显示。

妈妈总说爸爸是甩手掌柜。我小时候的确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是神奇的是每当我放学路上走得饥肠辘辘的时候,爸爸会骑着他的凤凰牌自行车笑嘻嘻地来接我回家。我抱歉地看一眼和我一起走路的同学,跳上自行车的后座,一路春风拂面。爸爸很宠我,这是周围很多人知道却只有我不知道的一个事实。直到有一天我从别人惊恐担心的脸上读到这点。那年柿子收获的季节,我在大姨家顽皮捣蛋。自己搭了个梯子爬到又高又大的柿子树上去摘柿子,一不小心从上面摔了下来。那真是鸡飞狗跳,大姨的脸吓白了说这怎么和她爸爸交代。表姐被大声呵斥,她受不了这个委屈说要去山顶跳下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亲戚都对我小心翼翼的,原来我爸是红孩儿的牛魔王啊。

更小的时候,爸爸教我下象棋,刚开始他说我这是豆腐棋,一下子就溃不成军。他说不用“车”和我下也能赢我,然后不用“马”,不用“炮”。反正据说爸爸有一年是单位里的象棋冠军,所以我一点压力也没有。有一天我竟然赢了,我非常不好意思,还怕他恼羞成怒。还好他说了一句,输也要输得有风度呵呵。

爸爸正直得有点傻。单位里想提拔他做主任,厂长问他学历是什么(暗示说只要初中就够了。爸爸其实在职读了初中)可是他偏偏要说,就一小学毕业嘛。(也不提老师打算自己掏钱让他上学,和家里要他去当木工养弟弟妹妹)后来也当了一段时间小官,但是总是为下属的利益和上司争吵,他自己也觉得又累又烦,就辞了。我记得小时候经常有厂里的人来我家搬救兵,都是一些技术问题,厂里的大学生处理不了。有时是深更半夜,有时是周末。

我们家虽然一直没有大富大贵,爸爸却在钱上挺慷慨。记得生病之前,他们还在聊天说亲戚里谁的孩子上大学可能钱不够,我们是不是要帮一把。我总觉得爸爸是个看不懂的矛盾体。他那么清高(清高得让人畏惧又讨厌),却又很善良。他自恃聪明,却一点不钻营。他那么严肃,却在脆弱的时候哭得像孩子。

一直不敢写关于爸爸的文字,因为我觉得对他的了解微乎其微,也害怕记忆的闸门一打开会控制不住地流泪。前几天陪朋友遛狗,想到家里以前养的汪汪,每天我放学回家它会很远地飞奔过来扑在我的肩上。岁月冲刷了很多很多,留在心底最持久并滋养着我们的是一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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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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