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夏天可以用5毛钱换到一个8424西瓜的时代了,不,连珍宝珠棒棒糖和光明盐水棒冰都不行。

1

他坐在马桶上望着旁边厕纸盒里的厕纸发觉自己的散光度数又加深了。记得昨天睡前厕纸就剩一张了,现在看上去竟然有三张之多。捞出仅剩的一张厕纸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上的是大号,他撅着屁股夹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盖勾着睡裤裤腰在壁橱里翻找起前几天买的三刀打折的昂贵厕纸。菊花却不适时宜地提出了抗议,在感到另一阵剧痛推到门口前抓了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回到马桶上。几乎是同时,那根救命稻草伴随着一阵激烈喷泻牺牲在了棕黄色粘稠的浆液里。

 

看着马桶用强力漩涡把早晨的污秽卷进下水道里顿觉一阵快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之后又用一个响屁作为此次排泄的句点。他没洗手就冲到客厅在手心里倒了一粒葡萄籽和两片维生素B,恶趣味地把它们组合成生殖器的形状就着凉水一饮而尽。

 

像往常一样,他拎着楼下早餐摊的蛋饼冲向地铁站。租屋到地铁站的这段路人并不多,屎却很多,跟搬出来之前家里附近的一样多。起初他还能分辨出都是狗屎,但是时间长了就发现里面还有不少人屎。每天的夜跑变成了障碍赛,很不幸的是,作为一个高度近视而且眼神不太好的人,他经常中招。当然中招的也不仅仅是他,看看这些屎旁边经常残留着拖了老长的轮胎印和鞋印就知道了。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一阵子,而他自己只知道每天麻木地上班,其实他周遭的一起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先是这屎,然后是商业街接连关掉的餐厅,他上周难得一次上馆子点菜的时候发现只有面还有的供应,其他一概“对不起,没有”。再然后呢?晚上大商店早早熄灯,连原本起劲的广场舞大妈都不愿摸黑出来跳“小苹果”了。他并没有注意到路上同行的很多人也许并不是去上班的。

 

金市的地铁里不允许进食,他一边啃着蛋饼,一边巧妙地躲避路上的屎们。大概是由于天气太热的关系,它们看着越发粘稠还冒着热气。他走到地铁站时衬衫的背面也已经湿了一片了。随后跟着一些丧尸一起淹没在地铁里,通常的情况是他要么在挤进地铁的时候被里面团结的力量弹出门外,要么就是裤腿被地铁门夹着过一站才得动弹。因为这样迟到的问题,所在咨询公司的研究经理连着写了3封邮件勒令整改。他想了想,无论多早出门也都是一样上不了地铁,索性就当没看见邮件。“我合同签了三年,你还炒了我不成?”显然他没意识到,这个当口儿还真可能被炒鱿鱼。

 

2

手机在地铁里密度稍微下降些的时候震动了起来,瞅了一眼竟然是许久不联系的表哥,听说最近刚刚结婚,好像嫂子前几个月怀孕了,这么快要生了?要掏红包了?

-“哥,嫂子要生了?恭喜啊哈哈,这么快。”出于礼貌,他假装经常联系的口吻笃定地甩出那么一句。

-“唐磊,我能问你借点钱吗?”电话那头却不接茬,声音倒是有些焦急起来。

-“出什么事儿了么?”他心想,坏了,早知道就当没听到了。去年听他爸说,表哥让怀孕的女友堕胎,因为姑姑不喜欢这个脾气有些霸道的姑娘,强迫他们分开。作为赔偿,姑姑带着表哥去女方家里赔礼道歉,还送了一些衣服和微波炉之类的。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他有些吃惊,他放下扒饭扒了一半的筷子,盯着父亲的眼睛,认真确认了一遍,“真的就送了衣服和电饭煲?都没有补偿其他损失?”

父亲不解他的问题,淡然地点点头。这几乎就是一个拙劣的八卦,并且可能后患无穷。不过,早两年姑父过世让他们家唯一的经济来源变成了表哥的工作,仔细想来,也拿不出什么补偿来。

-“你不要告诉我妈,我前女友找上门来了。她堕胎后就没有生育能力了,现在跟了个有钱人,但是一直怀不上孩子。”表哥着急得有些说不清楚话。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都分开了。”他听到电话那头因地铁信号断断续续的描述又插了一句。

-“你听我说完,她现在上门威胁我说不赔钱就要告诉我老婆,还要找人打我妈。虽然我跟我妈的关系也不怎么好,但是好歹她还有套房子是留给我的。我总得……”

-“那你不是还挣钱呢吗?一点都没存?”表哥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就工作了,作为资深技工的姑父觉得儿子读书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工作出来混口饭吃。“我也没怎么读书,现在干的活挣得也不少,干嘛浪费那时间读书呢?学费也贵。”这是姑父的原话,当然,表哥也没能继承姑父的衣钵,现在在化工厂做个小职员,收入增长的幅度都快不过H国纸币贬值的速度。

-“你嫂子怀孕了需要买些营养品,我工资都买了营养品,剩下的积蓄……都在股票里了。”这懊恼的声音里绝不止懊恼的情绪那么简单。H国的股票在今年3月涨破了天际,外国经济学家都表示在经济如此低迷的时期实属看不太懂,至于为什么看不懂,唐磊读完各种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不懂。总之事实就是在现在这个时候,股市市值已经蒸发了50%了,可想而知,表哥的钱……

-“另外,我一时着急去了两次游戏城,钱全没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在到处借钱,告诉我妈我怕她直接就让我扫地出门了,万一她再有个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说着说着,表哥竟然已经带着哭腔了。所谓游戏城,也就是金市的地下钱庄,在H国赌博是犯法的,当然黑老大也不会因为犯法就不开地下钱庄,不然叫什么黑老大。

-“你要多少,3万够不够?哥,我也没什么钱,我房租挺贵的,你也知道……”唐磊转到地铁角落里低声说着,他盘算着先发制人可以少破点财,虽然平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但一想到这钱估计是回不来了,就有些尴尬。

-“成,你先借我这么多吧,别的我再想想办法。”

唐磊想,这窟窿估计很难才能堵上了,抬头看看周围,一张张丧尸脸让他感到更加失落。存款本来就不多,现在身上有房租、三餐、水电煤……以前在家没发现这些日常开销竟然涨的那么快,以前半年涨一次,现在竟然已经夸张到跟股票一样今天不知道明天,要根据当天抄表或者购物时的价格来算。这不会是也跟国际牌价接轨了?还好没有女朋友。早知道就不搬出来了,爸妈家小归小,好歹三餐和水电煤还是可以蹭着养老金的。说起养老金,他们上个月说,每人莫名奇妙少了500元,也不知怎么搞的。上次回家的时候他爸还说,路过市政府看到有年纪更大些的老头老太坐在门口拉着“还我养老金”的横幅,这才想起来自己拿到的也有问题。他们用统一的椅子在市政厅前面组成方正,每一排都拉着一条横幅,什么“严重抗议养老金拖欠”、“还我公平”、“惨无人道”之类的。这场景多半让老爷子想起了以前家里被抄的情景,心里一抖也没敢多问就回家了。

3

他在9:31分踩进办公室大门,已经做好准备迎接经理拎着早晨第一杯咖啡在座位上用不屑的目光告诉他“你又迟到了”。奇怪的是他已经规划好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座位左右两边都是空空的,经理的座位上也没有熟悉的隔壁连锁咖啡馆的纸杯子。难道经理和同事都请病假了?

 

他整理了一下最近一个项目的调研数据和采访内容,准备和X国的研究总监讨论今年空调行业的趋势和明年销量的预计。他所在的咨询公司主要从事行业研究,简单说来,根据项目的不同,所有像他一样的研究员会被分配到不同行业,对往年的产品销量、销售额和均价等的数据进行汇总,维护到公司卖给客户的系统里去。

 

他两年前刚刚进入这家公司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份很牛逼的工作,因为很多跟他差不多资历的毕业生努力了很久都不一定拿到咨询公司的邀请。从某种程度上说来,能够在咨询公司上班在那个时代代表了未来精英阶层的起点,对他,可能是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然而,除了起薪颇丰之外,现在却越来越觉得无力,不论是扯淡的工作内容还是近两年令人发指的涨薪速度,这跟他前两年从学长那里打听到的情况相去甚远。

 

他很清楚卖给客户的系统数字是怎么“维护”上去的。一般研究员会去搜索一些竞争对手的报告,有些行业的数据可能更加公开,新闻里会直接引入,他们把不同来源的数字做出一个平均值,经理说“这是非常合理的预估,因为没有超出行业的理解范围”。反之,即使采访到研究多年的专家对行业数字不认可时,经理也会坚持公开过的数据,生怕影响公司的“权威性”。

 

到了分品牌的产品研究时,就需要借助各个公司的财报和财报联系人来做一些免费的采访来预估产品总量和销售额了。这种预估一般是通过销售额和所有产品均价大致估计,猜测的成分大概占80%,至于是否精确的问题,只能参考历史数据;如果很离谱,他们通常依据这个历史数据修改均价,当然改到后面都很难说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一些冷僻的行业中没有上市公司,公司的联系人免费回答问题的几率几乎为0。他们中的很多在采访开头就被受访者要求给予咨询费,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另外,一些所谓的行业专家对产品的规模并没有太多的意识,唐磊在培训的时候被这样教导,“我们可以根据自己做出的数字来提问被访者是否认可,这样便于更有效率的完成研究。”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等到他实际操作的时候就发现,他预估的规模建立在系统里的历史数据基础上。这种一个错误建立在另一个错误之上的事情实在不少,所以经常有购买系统的客户打电话到公司破口大骂“捣糨糊”。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经年累月地从事着严刑逼供的活计,内容无非都是“2***年的这个产品的本国销量是****,您是否认可呢?”“不知道啊?那您认为大概在这个范围对不对呢?”……反正不管对不对,到了项目交付日期截止了,他总得画一个数字上去,再编个理由。想来这些“免费资源”每年都要被这种问题骚扰一次,唐磊自己都觉得烦躁起来。

 

-“我们通过模型分析,发现你们国家市场的空调销量预估偏低,实际销量下滑没有15%那么多。”X国的研究总监用一口不太流利的英语漫不经心地说着,还夹着特有的金市方言口音。唐磊第一次开会时就主意到这个问题,在公司呆的更久些的同事后来八卦到总监原来就是金市人,早年投资赚了不少钱,后来全家移民去了X国。他心里暗骂:什么狗屁模型分析?完全不顾实际情况啊。

-“总监我这边采访了多个行业专家和一些压缩机厂家基本都是这个意见,而且根据他们目前的情况,到了明年销量可能还会下滑20%。”唐磊这次调研的行业是空调,刚好有个朋友因为本身工作也在这个行业,帮忙联系到了不少供应商和厂家,他对这次的数字还颇有信心。

-“会不会是你们对产品定义有问题?我们指的可是分体式空调哦,所有的行业报告中没有指出销量下滑那么多的,我们把这个数字做上去,客户肯定会投诉我们部门的。另外,明年的预估如果做下滑那么多,对整个行业和相近行业的资本投入和运作将造成恐慌,不利于当前经济的稳定,毕竟我们在家电行业里是非常有权威的。”总监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也很有“权威”。

-“那……总监,我再问问专家吧,之后会根据您的建议适当调整整个行业和产品的数字。”

 

唐磊没怎么听后面的内容,掏出一包烟就到货运通道里抽烟去了。他推开门发现,快消行业的两个女同事已经在里面吞云吐雾了,就顺便打了个招呼。

-“唐磊,你今天精神不怎么好嘛。怎么?老板不在反而精神萎靡啊。”其中一个A调皮地吐了个烟圈调侃道。

-“真麻烦,总监让我调数字,这deadline都快过了,后面还有项目呢。对了,今天经理和我旁边那L都不在,真是奇了怪了。很多人都今天休假么?我看得有三分之一不在位置上啊。”唐磊吃了口烟,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你还不知道啊?那些人应该都去参加最近的线上组织的一个罢工活动了!你老板也去了呢。”另一个女同事B夸张地叫到,就像接着要抖什么包袱似的。

-“什,什么罢工?”唐磊吃惊得有些语塞,这类活动以及游行、静坐在H国的规定里,没有有关部门的批准是明令禁止的。当然,他一直没搞清“有关部门”到底是部门的名字还是有关联的部门,反正事不关己。

-“昨天我旁边的姑娘下班时给我看了一个网站,上面分析了我们的经济形势很不好,不管是生活质量、平均工资、养老还是社会稳定性,都已经不好到可能影响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我看了其中一篇觉得还真都说在点子上,别的不说,你看我们最近买东西多贵啊,工资根本不涨,我化妆品都快买不起了。不过奇怪的是,按照H国的尿性,这些东西肯定得封锁,现在翻墙都翻不了,它竟然强大到不用翻墙就可以看。而且,每天只有晚上7点到12点开放。说起来感觉里面的内容更像一个线上的工会,讨论每个区域罢工的执行情况,他们吸纳了多少成员,还有解决了一些什么问题之类的。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那姑娘跟我说她下班就要去报道了,公司里那些跟她关系不错的人都约好了今天一起去呢。”B的烟灰已经拖了老长,她赶紧多吸两口,不想浪费余下的半截。

-“这你就不懂了,男人们喜欢逛的那些网站啊都不用翻墙,被藏得好好的呢。”A坏笑一声看向了唐磊,“唐磊,你还不知道吧,别看你经理平时那副刻薄样子老揪着你准时上班,尽职尽责的,据说下个月裁员名单里就有她。HR那边我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你经理平时不是跟那些证券的研究机构关系很好么?据说得到内部消息,融资融券买了家电股,她的积蓄全部用来还房贷了,没想到这才没几个月,H币贬值得比坐过山车还快,股票更是……她这一裁员,估计凶多吉少。”她双眼发呆地看向对面那堵墙,好像墙里有经理的影子。

-“哪有那么可怕呀,还凶多吉少呢,呵呵呵。”B嘲笑了下A的用词道,“她每个月工资不少了啊,实在不行把老房子抵押了也行。不过还真别说,从上个月开始我偶尔跟她一起下班回家,发现她精神的确有些恍惚,跟她说话也像没听到似的,不会就是这么闹的吧?”

-“她活该咯,平时对所有人都那么刻薄,最好不要再来上班。”A讪笑道。

-“那么说,经理可能也去罢工了?”唐磊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蹊跷,两个女同事淡定的八卦让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安,“还有裁员呐?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么?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能有那么强的控制力让公司三分之一的人都跟随他们去罢工?”

-“切,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才是民心所向。”A掐灭了烟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搞不好呀,明天我也不在了。”随后带着又一串讪笑下楼觅食了。

 

4

唐磊回到座位上越想越觉得奇怪,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同事有点脱节了,难道早上没有睡醒?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都知道些什么?难道在市政厅静坐也是那个网站组织的?回想经理这几个月每天在办公室大声呵斥研究员没用,做事拖沓,数据预估偏离行业认知、客户投诉不能处理等等。他坐在位子上想着这些的时候,收到了学长的短信约他中午一起吃饭。

学长所在的公司离唐磊不过50米开外,他们走进了楼下的咖啡馆要了两份简餐,这是今天仅有的选择,连多一份鸡翅都没有了。

-“听说了么?我们专业的Z教授前天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医生没给抢救就没了。”学长抿了一口拿铁,语气像是在说某个明星的八卦,并没有太多同情。

-“没了?怎么会的?”唐磊觉得这天的信息量有些大,Z教授大学期间在课上处处刁难自己。有次经济学课刚好是愚人节,他和室友闲来无事在地上撒了些纸片,每张都滴了胶水,用来捉弄路过的同学。教授讲到一半走下讲台,打算叫醒后排睡觉的男生,没想到踩得两脚都是纸片。而且,因为胶水滴多的缘故,Z教授走到这里双脚滑得手舞足蹈起来,就像一个生手刚进溜冰场溜冰,索性,他后来抓住了桌角才免于栽倒。当时唐磊一个寝室都笑扒了,一边用手捶着课桌一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自那之后,Z教授每次点名只点唐磊寝室,其他学生都默认全勤。唐磊虽然觉得这是明显针对,但也觉得没必要跟教授过不去,毕竟还有期末考试呢。结果,他考试抄了旁边女生的卷子,全班只有唐磊的寝室没及格。

-“哥们儿,这次咱寝室亏大了,教授跟咱结上梁子了啊。”室长盯着系统里的59分,默哀了3秒钟,心里估计骂了很多遍“死老头”。

唐磊毕业论文期间的导师也是Z教授,经过几番言语羞辱,他终于看清自己是怎样一块没用的“废柴”。反正什么“思想品德坏”、“心术不正”、“不配做本科生”、“应该去种地”之类的评语唐磊一应俱全。不过在听了学长的“苦肉计”之后,唐磊表示应该“洗心革面”,于是每天早上给Z教授请安,央求他给自己论文及格,这才准时毕业。

 

-“这个事故听着跟故事似的,老Z送进医院的时候身上没带钱,他指指自己口袋,医生掏出了一张教师证,结果医生说,那你也得找家里人来先把治疗费付了才给治,然后被护士拉到别的急诊病人那里去了。”学长咬了一口刚刚端上来的三明治,淡定地说着。

-“不是吧?然后就这样没了?这谁告诉你的呀?”唐磊蹙了蹙眉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现在的医生是得有多拽才敢这么说?不过,在医闹满天飞的金市,这似乎也不算什么头条新闻。

-“送他进医院的另一个混小子。他和他室友那天被老Z训话,训到一半突然发病给送120的,但是大家都没有带钱,又怕老Z恢复了之后赖上他们,就此作罢。他们本来以为医生只是说说罢了,也不至于不治疗,就放心地回了寝室。直到几天后才知道老Z真没治疗就走了。”

-“Z教授家里人没有去医院找医生么?”唐磊享受地吸了口冰摩卡,抱着一种搜索电视剧下集剧情的心情问道。

-“他家里人都在国外,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不过吧,你看他那脾气,平时学院里其他教授和学生都不待见他,也不知道家里人是什么情况呢。”说着,学长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在嘲笑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以前上他课也吃了不少苦,现在还能想起来被他在教学楼前面骂狗屎之类的话,很多其他学院的同学都看着我偷笑,呵呵,当时脸皮薄,觉得被羞辱得好惨,现在想来,也就那样,老Z长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

唐磊还能记起Z教授长什么样子,他是那种在食堂打饭可以跟食堂大妈说“你给我打青菜比前一个人少了三片,给我补回来”的人。

 

他们迅速解决完午饭,在咖啡馆门口的冷气风扇下又点了两只烟,“唐磊,我觉得这个世道越来越不景气了。你看,我们这条金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今天又倒闭了一家餐厅。”学长夹着烟的两根手指指指对面那家,拆空了逼格颇高的土豪金餐厅,“这家连锁餐厅在全国有15个分店,老板资金链断链后就人间蒸发了。”

唐磊眯着眼睛吐了口烟,远处升腾起来的热气扭曲了各种豪车的行驶方向,在热浪中参杂了一口浓浓的,万宝路味的悲凉。他这才意识到这段时间好像哪里都发生了很多变故,顿时心里发怵,感到胸口和背脊上淌下来的汗珠可以把自己淹死。

 

5

刚开始唐磊并不适应同事日益减少的情况,他每天都觉得剩下的同事们变得越来越陌生,也不打招呼。就连前几天跟他调侃经理的A和B都不知去向了,他在楼道间抽烟的时候,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工作进度也因为经理的消失变得不那么明朗,而总监似乎一直在休假。

 

于是他自觉地更改了每天上班的作息,看看报纸、喝喝咖啡、打打游戏,直到月底发现工资卡上少了一半的工资,才突然发慌起来。

人事部里除了一个做工资的专员外,到处都是吃空了的泡面盒、零食袋、化妆品、洗脸毛巾……他刚充进去又退了出来,看了看门上的铭牌。要不是清晰的“人事部”三个字,他真要怀疑是不是穿越到哪个宅男的家里了。

-“你进来吧,人事部其他人都去罢工了,我按照总部老板的指示做了上个月的工资。你什么都别问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的工资也少了一半,被房东赶出来了,所以住公司里。”面黄肌瘦的人事专员表情扭成一团,机关枪一般地把情况描述了一遍。唐磊想,这些话她肯定对其他员工也说了很多遍才说的那么顺。他们说的罢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刚刚借了哥哥三万,自己的存款不多,现在工资又少了一半。是不是应该换个工作了?他开始修改两年前的简历,一边在求职网站上看看同类型的工作,却发现曾经非常流行的一些猎头网站5个里有3个显示系统崩溃,余下两个开放职位一片空白。这才意识到,从挺久以前开始,他的生活就在发生变化了。

再后来,早上准时踏进地铁站的时候周围的密度变得越来越大,明明是夏天却在里面冷的要死,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就像春运外来务工者回老家的情形。通道里还时不时出现碎玻璃渣,看上去像是砸碎的酒瓶的。午饭时间每个餐厅都不用等位,而到嘴边的食物都好像是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随意地摆在餐盘上,仅存的几个服务员没精打采地看着马路上汽车自行车来来去去发呆。

这条商业街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商店里,橱窗里的模特都缺胳臂少腿,因为所有橱窗都或多或少地被打破了,上面还有形似黑帮讨债的黑色喷漆,在热辣的阳光下显得很油亮。

同事们大多跟他一样一开始看看报纸、喝喝茶。企业严格禁止讨论的个人工资变成了热门话题,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所有还在的员工都发现自己的工资少了一半。而由这引起的恐慌聚集了不少愤怒的员工,当他们终于讨论出结果,打算集体写联名邮件到X国总部抗议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邮箱全部被封锁了。与此同时,公司除了水和电暂未停止供应,网络已经全部切断。

某天,隔壁零售行业的同事C向唐磊打了个招呼,在他身边直接点了根烟抽了起来。唐磊看了看自己周围地毯上都是踩灭的烟蒂,从C的烟盒里也抽出一根点了起来。

-“金市空调的零售批发巨头,就是上次你采访过的那位董先生前天自杀了。”C想挤出一丝淡然的笑,但嘴角抽动得很难看,他夹着烟的两根手指好像因为太过激动而一直颤抖不停。

-“我上次采访他的时候,他只是说库存压力很大,在想办法销库。”唐磊还是没有掩饰住吃惊的表情。库存压力对于零售代理商是很常见的事情,但是闹到要自杀是不是疯了?不,不,这不是疯了,厂家拒绝为吃了大量库存的代理商承担销售风险,还提供给自己团队销量预估的数据给代理商作为进货参考,到最后他们对市场做了错误的预估而把卖不出去的产品积压在手里,时间长了就变成了废品。

-“其他行业也有好几个,我前天打电话联系的时候都是报丧的。本来还指望着把这个项目做完给客户可以尽快做收款流程,不知道这样我这个月被扣掉一半的工资会不会到下个月再补回了,可惜现在客户也一个都找不到。”C抽了口烟又苦笑一声,透过茶色玻璃看到对面暗着的整栋写字楼,“有时候觉得,他们这样跳下去真是一了百了。”唐磊自动脑补了落地窗被撞破后人像咸鱼一样从高处被扔下去下去的样子,时间短暂,他也许做不出什么优美的跳水姿势,脑子里应当是空空的,只有落地的瞬间,罂粟般的血液迅速扩张开来,吞噬掉所有延续生命的精神力。会有大量血液喷溅到那些黑点的脸上。对,那些游行的黑点。

 

唐磊走到落地窗前,从17层的高楼看下去已经有很多黑点聚集在每幢大楼的入口处,这个看似每天不定时间举行一次的集会实际上像极了有组织活动。总有个领导模样的人站在门口分析某一个议题,比如当前的养老问题啦,工资涨薪啦,政府统治啦,股市市值蒸发啦,或是房市泡沫啦等等,在延续差不多半小时的演讲后,这个人会带领下面的黑点喊口号,活脱脱把抗战电视剧里大学生游街抗议的段子搬到楼下。一开始楼下的保安竭力制止,每天报警让警察来赶人。但是,类似事件遍布了金市的整个写字楼前,警察一面觉得管不过来,另一面也觉得自己的月薪就这么些,没有理由要管那么多事件。再后来,保安们像得了传染病一样站到了那些黑点一边。唐磊虽然不能从17楼听到他们声讨的内容,却可以从每天下去“看热闹”的传声筒那里知道不少,直到后来传声筒们也不再进办公室了,这样,楼下的黑点又多了不少。

 

唐磊思考着,那些从地铁里、写字楼里、商店里“消失”的人是不是由这些黑点组成呢?他们每天都把这种游行当成了工作?然后按照场次对各个部门或写字楼进行抗议?那之后呢?黑点去了哪里?也不见路上的人多起来,或者他们有一个秘密据点?然而,他很是担心这些黑点有一天会像历史重演一般,被瞬间清除。他和六个仍然留在办公室的同事站成一排往下看。安静的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唐磊看到大家都是一副双手发抖,额头冒冷汗,一种集体感染瘟疫的恐慌浸透在满是烟头和饮料罐子的空间里。

 

6

唯一没有变的大概是夜跑。从小区的另一道门处延伸出去,与上班的路相反的一段环形道路上有一段275米的塑胶跑道,被不知名的行道树遮蔽着。晚上9点半,唐磊从这里出发,当中经过爸妈所在的小区,偶尔会顺道过去看看他们。这“偶尔”的间隔大概跟女人的周期差不多固定。夜间38度的气温显然已经不适合普通人跑步,跃动的人影也比以往少了很多,只有不知死活的知了在嘶吼。

他跑步的时候,脑袋里通常只回响着耳机里的音乐

In heaven everything is fine

In heaven everything is fine

You’ve got your good things

And I’ve got mine

《橡皮头》里暖气片小姐温柔的声音抚慰了亨利惊悚的梦魇,此刻听起来却怪诞异常,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带着自己走到某个陌生的去处。

 

他通常绕着这条小路跑到7、8公里时停止,然后条件反射地踱进了那家山寨小超市,乍看之下很像某个连锁便利店的成员之一,仔细辨识是可以发现标志颜色的差异的。他每天踏进去的时候,总能看到严林用一条白皙的小臂支着脑袋,坐姿别扭地贴在收银台前,看一本厚厚的《追忆逝水年华》。说这是个山寨便利店,还有另一个原因,唐磊每天都是赊账买水,月底结算的。他现在回想起来,赊账的过程大致是这样:

-“老板,你水涨价了,我今天少带一块钱。”唐磊数着运动裤里掏出来的钢蹦,看了看计价器,有些着急。

-“你每天都在这儿附近跑步么?”收银的男子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他戴着一副很斯文的圆形眼镜,白皙的皮肤和性别不大相称,老练的语气又和他文科生的模样不大相称。

-“是啊,我住附近。”唐磊看着他的脸出神,思考这人到底有多大了?

男子懒懒地抽出了旁边的水笔,在本子上随便画了三条竖线来区分姓名、日期、电话和价格。他的字跟他的姿势一样很舒散,却跟他的脸一样好看。

-“你也不像坏人,把你信息写了,记得每月30日一起给我钱吧。”他转过本子和笔递到唐磊面前。

-“这不成赊账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该涨价。”唐磊一边写起来,一边嘟哝道。

-“赊账你还不乐意了?怕我坑你钱?”他不屑地切了一声,从嘴里出来的气流振动了有些长的刘海。

-“你知道我名字了,我也能知道你的吧?”唐磊写完,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视线发直了两秒。

-“严林。”男子突然的脸红让唐磊有些不知所措,拎着水就走了。

他站在便利店外面,觉得它和小时候的胭脂店没什么差别。当时是初春的样子,暖风拂过的时候,他看到严林的刘海又荡漾了一下,他在看书的姿势到现在一直印在心里。

 

后来唐磊每天跑完都会去严林那儿赊账一瓶水跟他聊上两句。他思索着,如果哪天开瓶开到“再来一瓶”他就告诉严林喜欢他,想跟他睡觉,然而一次也没有过。

 

7

他最近跑步的时候多思考了一件事,那些人说的罢工组织。

办公室只剩7个人的时候大家商量了一下打算暂时不上班了,看这架势是要屯粮囤油躲在家或者去别的城市逃难了。唐磊并没有感到家附近的环境有太多变化,只是那天回家上楼路过二楼楼梯口时,发现那屋的老人气完全消散了,以前每天上下班的时候,这家的老头儿总喜欢坐在过道里整理杂物的。父亲曾经跟母亲调侃过和他一起散步的几个老头儿,说上了年纪的人,身上会有股快要入土的味道,就是那种老人才会有的粘稠潮湿的污浊味,洗澡也洗不干净。唐磊觉得这家老人要么死了,要么搬了。总之,楼里一天比一天幽静了。

 

唐磊回到家脱鞋,发现脚掌不知什么时候踩了一坨狗屎,印迹拖了一路跟进了家门。他拿起来打算清理,却发现鞋底粘着一张小卡片,尺寸和宾馆门口常有的那种差不多。他用牙签在卡片各个角上挑了又挑,无意间被上面的几个字吸引,“工作轻松,收入稳定,欢迎有理想的白领人士……”,前两个逗号似乎跟他想的那种工作差不多,至于什么“有理想的白领人士”就很奇怪了。瞥了一眼上面的网站之后,他终于把小卡片抠了下来。

他在电脑前坐定,按照刚刚网址进入网站的瞬间,耳边突然回想起B的话,当然现在B已经不知去向了:“昨天我旁边的姑娘下班时给我看了一个网站,上面分析了我们的经济形势很不好,不管是生活质量、平均工资、养老还是社会稳定性……”

这个叫做“桃源行动”的论坛里,置顶的一共两个帖子,一个是H国曾经的财政大使,后来被指控各项贪污受贿罪名列为在逃犯陶政的发言:“你可以看到H国是怎么垮的,我的判断H国垮台不是外部力量造成的,是他自己颠覆自己。因为没有足够的财力了,就会横征暴敛,给老百姓更重的税收负担。当老百姓承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出现历史上多次出现的类似于农民起义那样的抗衡,终有一天要走向灭亡。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是首先把自己武装起来,据我所知,军警内部已经开始发生哗变。要不了多久,我们的行动就能被证明是绝对正义并且正确的!”……

另一个置顶帖子是招募帖,开头跟黏了狗屎的小卡片差不多。不同的是,这个组织不仅提供参与者与原工作等同的工资和待遇,如无食宿,组织全部提供。成员需要履行的义务包括每日按照日程表进行定时定点的游行;和组织成员一起讨论游行的口号并制作横幅;高级的成员会涉及与一些政府官员进行谈判;如果每个月能够吸纳固定数量的忠实成员则可以获得5,000-10,000元的奖金。组织给每个成员都买了一份邻国A的人身保险,虽然不知道怎么使用,但据说H国之前与A国在一份有关劳动输出的协议上有过相关规定,这算是钻空子了?“桃源行动”的目的似乎跟陶政说的农民起义异曲同工,为了能够让百姓过上和现在不同的,正常而没有负担的日子。

 

唐磊一边嘬着面条,一边默默看着帖子和那些成员的回复。他翻到“桃源行动”的大事记列表和部分区域的片区行动觉得有点印象,甚至渐渐深刻起来。其实从最初狗屎和人屎就开始了,商店、餐厅、地铁站的那些变化,再到不断有人莫名失踪,直到黑点聚集在公司大楼下面。也许最初加入的会是一些乞讨者或流浪汉,然后是像哥哥或者没有照顾的老人们,再是经理那样上进却供不起家用的白领,或是一些早就对这个世道不满的人,然后呢?显然,“桃源行动”的诱惑不仅仅是能够实现普通人安定生活的设想。对于一个普通白领来说,在原本稳定的生活被打破后,如果可以获得一份同样酬劳的工作(随便什么工作都行),做什么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情,不会有人在意行动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无形的大手”或者“幕后的资本”。

 

8

那是夏季的最后一天,炎热依旧没有消散的架势。唐磊想给自己买个8424西瓜,就是小时候吃的5毛钱一个特别甜的那种,没有找到。水果摊冬瓜形的新型西瓜要卖50快钱一个,号称没有籽,还比8424甜,唐磊不屑地走开了。他连5毛钱的绿豆棒冰和6毛钱的盐水棒冰都找不到。跑完还是去严林那儿买瓶水吧。

 

这天跑步的小路有些奇怪,他觉得这条路是不是白天的时候悄悄被施工队改过道了,他要花比平时多二分之一的时间才能路过严林的店。每次在拐弯的地方都会看到一群身穿大红色衣服的老老少少在一些类似横幅的布条上写写画画,有点像以前的“大字报”,他们一边还在讨论谁的字写得好看,谁的字写歪了,明天不能用了之类的。唐磊路过的时候还听到几个商业街的名字和时间,疑心是“桃源行动”的成员“组队”活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表情,感觉就像在讨论秋游应该带什么零食一般。

 

唐磊觉得这条路开始渐渐陌生了。上一次路过严林的店,行道树还都是完整的,路灯是黄光,现在所有行道树都只剩下木桩,上半身全不见了踪影,路灯也突然变成刺眼的白光。一直在耳边聒噪的知了声突然停止了,这不免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聋了,他双手食指塞进耳道使劲掏了掏,又对自己喊了一声。排列整齐的路灯下,他引子拉长缩短的频率越来越快,在强烈的灯光下他只是本能地跑着,想着总能再次路过那个山寨便利店。灯光越来越晃眼,他发现所到之处没有丝毫差别,除了刚刚一直在转角处“活动”的“桃源行动组”。此刻,人群里有个看上去像领导模样的人让他们排队领行动标签和行动手环。唐磊有些着急,要不去问问那些人,认不认识路。

终于还是放慢了脚步,朝那个方向小跑过去。他在强光下看到自己每一根竖起来的毛孔都沾满了大片的汗,过分透支的体力让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喉咙里有块尖锐的刀片插在喉管上。

-“唐磊,你来了!想死妈妈了!这么多天没回家,怎么回事?”唐磊弓着身体,双手抱膝,本想休息下再去问路,却突然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

-“妈,你怎么穿成这样?”他转过身正对母亲的时候才发现她是“桃源行动组”的一员。

-“唐磊!”

-“唐磊!”

-“唐磊!”

唐磊还没来得及听母亲说下去,便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好几个熟悉的声音叫唤着。他看到父亲、哥哥、住得临近的同学和同事,还有经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大红色的T恤下显得神采奕奕。他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怔怔地看着他们,“你们都……”

-“等你好久了,走吧。”

-“是啊,我们又能像一起那样一起共事了”

-“接着,这是水,看你累得。找我们找的那么辛苦啊?!”

-“哈哈哈哈,他从小就什么都比别人慢。”

-“你可不能休息,我们组的夜跑才开始呢。”

-“听我口令,预备,跑!”

 

如果唐磊知道刚刚是最后一次看严林读《追忆逝水年华》,会不会停下脚步不再前行?他莫名地跟着行动组跑了起来,却再也没有走出那条奇怪的路。

 

尾声:

10点半,严林开了一瓶唐磊每天都喝的矿泉水,瓶盖上赫然写着“再来一瓶”。他看看门外,行道树上掉下了秋天第一片叶子。夏天和唐磊一起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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