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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

引子,

光熙门到芍药居只有一站地铁,但这一站路却如此长,每当以为它尚且不会抵达而掏出手机或者书本时,就来不及地过了站。下车以后只好再从望京西乘回原处,一路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报站。

第三次走进光熙门进站口,分别时他翘起一点点嘴唇,凌霄便闭上眼睛,再也不想醒来。

1,

西二旗路面宽阔,鲜有荫凉,四向铺排的柏油马路漆黑滚热,眼前的空气因为热辐射渐渐摇晃起来了。凌霄走出写字楼,没有回头望一眼,也不需要回头望了,单看周围的惨况也能管窥全豹,油腻的小吃店接砖连瓦,一直延伸到地铁口,在热风里裹满尘埃。凌霄停下来,在一家水果店买一瓶矿泉水,举目才觉无处可去。

站在水果店凉伞下稍微想想,凌霄摸出手机发消息给他。

“下午有没有时间”
“下午应该有吧”对面立刻有了消息。
从方庄周折而来,东南三环到西北五环外,时间将将两个小时,如此就这般回去的话,出门一趟只办一件事,着实划算不来。
“在家?”
凌霄想起孔冉家大概在东北三四环间,左右回去都要坐十号线,不妨中途会友,也作稍息。
“嗯,在家。”
“我去找你吧”
“好啊”
凌霄看见屏幕上的消息详情,立时有些诧异,孔冉看起来似乎很情愿,甚至可以说是欢喜。然而他们应该并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转瞬之下凌霄就放弃了,下午两点半,气温升达三十三度,城市如同热海,只剩滚滚浮沉。
“你家位置发来”
凌霄说完就踏进了十三号线。

十三号线空调很足,北京的地铁因为怕天热人多气味不好,夏季总是把温度开得很低,一般来说后修的地铁和地上地铁制冷设备都效果显著;而像一二号线那样老旧的地铁相比之下就显得十分闷热了。

下午的车厢十分空旷,冷气在肩头脚下涌动,瑟缩中凌霄的声音略有颤抖,听起来不无撒娇的意味:
“那你来接我嘛?”

“嗯……我来接你,我看看我到哪儿接你,你出来后应该是B口吧,然后顺着三环往东走,那有一个肯德基,我去吃点东西。”

“我也没吃饭,你别去吃肯德基了,我们一起吃点吧。”

“那吃什么呀”

“你先想想吧,我估计,这么几站,有半个小时应该到了吧。”

“这边有火锅/拉面/回转寿司什么的,还有什么……嗯,反正,什么玩意儿应该都有点。”

“那我们还是吃拉面好了,我还是喜欢吃饭菜,而且天这么热,怎么还能吃炸鸡。”

“那拉面有新疆的,也有日式的,你想吃哪种?”

“不要新疆的吧。”

“那就吃日式的吧,那我过会儿就往那边溜达,过会我把那地址发给你,就离那地铁站还不算太远。”

凌霄双手合掌,像一块三明治那样夹住手机,手掌是冰冷的,而手机却微微温热。

热风从出站口鼓吹,倦容在暗影里疲颓,凌霄闪避在天桥下的阶梯,她发消息说:我没看到你。

孔冉在微信里描述:你别进三环,走上辅路。
渐渐地,他的面孔就浮现在燥热空气的浊浪里。
一层层地,随着凌霄的脚步,塑造出眼睛和鼻子,再然后,是温柔的嘴唇。

直到走到他的身边,凌霄点一点头。两个人侧过身,一同面朝东方徐行。北三环的桥上像是太阳落脚的行宫,凌霄伸出洋伞来撑,孔冉抬眼看看:”小花儿伞。“

“哪里是花的了,是条纹的。”凌霄纠正孔冉。
“这不是有点儿花嘛,这边儿是花的。”孔冉伸手摸一摸洋伞的边缘。

吉村家是凌霄很喜欢的拉面店,在新光天地的西北角也有一家,两年前的孟春还很寒冷,她和扬鼓游山玩水终于辘辘饥肠,碰到那家分店大开吃戒,她没有告诉孔冉,也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伤心了哭泣,饿了就要吃,原本就不过稀松平常。

舀完几个粟米粒,凌霄就搁下了筷子。孔冉说不吃了?那回家吧。

西坝河北里旁边是爱琴海购物中心,凌霄并不是第一次来,单向街在七圣中街开业的时候她就来过,往南到柳芳有世纪文景,香河园有当代moma和库布里克,几乎连成一条线,凌霄对这儿地形很熟。

北里是凌霄喜欢的名字,唐长安城有北平康里,是烟雾一样的女孩子们群处之地,北京不知是否仿唐时旧日,居民区仍作里区分。

刚到北京时,凌霄就住在万寿寺北里。北里是凌霄喜欢的地方,万寿寺也是;王小波写万寿寺是他工作的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凌霄便专门奉上十元门票参观,红色的门窗里有考古所出土的战国玉器展,每一件都精美绝伦。

北边供奉地藏王菩萨的厅堂门口系满了写着福字的木牌,金红色的流苏随着南长河吹来的风,在水底泥土的气息里褪去了颜色。

下班的凌霄有时间就去万寿寺里乘凉,古刹里人声默默,只有树木和凌霄的呼吸,凌霄对着年长的高树发呆,高树也和祥地与她相待,有时候凌霄看看书,有时候两个不同的生命仅仅是一起仰望着夕秋。

后来和扬鼓相恋,就搬去了南面。南面没有北里,也没有万寿,只有短促不永恒的爱情。

……
钥匙扭动锁孔,所有的凸点打扰着凹陷,直到“砰”地一声,锁舌弹开,就像一场微小的爆炸。

孔冉的家很好看。黑色的基础,地板、桌子、橱柜,都是神色厚重的橡木。客厅没有门,通过方形的月亮门和走廊相连,走廊处平稳地放着长方形的无盖木头箱子,里面散乱地堆叠着脚架。凌霄嘴角抿了一抿,和自己差不多,器材这样乱放的样子。两张黑色的沙发组合在一起,而隔壁的床纹丝不乱,看得出孔冉就睡在这里。身材扁平的橱柜显得有一点单薄,漆着油光的木质边框间嵌好整齐划一的玻璃,一扇扇小窗里安放着胶片机和闪光灯,有旁轴也有双眼,下数几层全是漫画。背对橱柜的木桌桌面宽厚,边缘不怎么对称,线条却很温和。孔冉正坐在桌前打游戏。

凌霄走过去伸一伸头,她对游戏产生不起来兴趣,但是尊重地问孔冉在玩游戏的名字。Diablo是知道的,大学时有朋友沉迷于此。孔冉拍了下腿,揽着她坐下,给她讲解角色。

凌霄坐得有点尴尬,何况孔冉比她还要纤瘦不少。
“很累吧。”她欠起身子。
“不累”,孔冉不知是否没有会意:“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去洗澡,然后躺会。”

凌霄站着没有动,孔冉说哎,对了,可以给你照张拍立得。

宝丽来180巨大的身材和孔冉很成反比,阳台上的窗纱是温柔的粉红色,掠起来看的时候,弯曲和褶皱使明度高亮不均,朦胧又性感。凌霄喜欢粉红色。

撕完底片后两个人快乐地呼扇着照片,凌霄跳起脚来,一边扇一边说你给我拿件家居短袖和裤子吧。孔冉就拉开巨大的木头抽屉翻找起来,抽屉实在是太巨大了,空荡荡的房间只有这抽屉里熙熙攘攘,毛衣和袜子相拥取暖,虽然是盛夏,凌霄却觉得她和孔冉像两只冬眠的熊,最好能钻进毛衣和袜子们的族群里去冒险。

孔冉的身材这么瘦小,肯定一掀就能把他掀进抽屉,凌霄想着,就快要伸出双手,但孔冉一转身,她还是驯顺的形态。

优衣库的蓝紫色快干短裤看起来很八十年代,配上白色T恤和白短袜好像颐和园里的青春少年,凌霄喜欢郝蕾,郝蕾有种让人心碎的美。

2,
孔冉家的浴缸也很好看,洁白的浴缸边上只有一块毛巾,是宽厚饱和的蓝色,墙壁铺满细碎的四方形瓷砖,每一块都像晶亮透明的琥珀。只有洗脸台和一张木头凳子雕印着俗艳的粉色牡丹,好像酒店迎宾的笑脸,跟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凌霄取下莲蓬头,坐进白色的浴缸,绵密的孔眼挤出温柔的水流,勾起肩膀,她喘息着水流激起的雾气。

孔冉的T恤穿起来很合身,比扬鼓的还要合身一点,女人的身材毕竟娇柔。把纤长的脚腕伸进无印良品的高边拖鞋,拖鞋也是凌霄喜欢的暗青绿色绒面款。走出来孔冉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凌霄踟蹰着是不是过去好。

她问孔冉?
“孔冉,我想喝一点水。”
孔冉抬起一点头来也没睁开眼睛,“唔,厨房壶里有,你拿这个杯子倒。”
“要洗一下吗?”
“不用了吧。”
凌霄走到厨房去倒水,开阔的走廊驱散了浴室的热气,水分正从光滑的腿上蒸发离开,凌霄的脚变得冰凉冰凉。

端着矮胖的杯子回来,凌霄喝一口,把水放在床头,两张黑色的长方形沙发面对面蹲坐,高扶手下的内容更像个星空背景的池塘。凌霄坐在岸上看着孔冉。

孔冉安睡的面庞比醒时还要白皙,从细小的毛孔里沁出潮润的汗来,在脸上浮起雾样的光。凌霄坐着的时候,孔冉张开细长的眼睛 :“你就坐着吗?”
凌霄迟疑一秒,缓慢地从沙发扶手上搓下来,纤长的脚腕伸进孔冉的被子。孔冉突然翻起身来,把凌霄扣在身下,他的脖子传来同样潮润的气息,是资生堂沐浴露的甜味,凌霄的脸色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干嘛”。
孔冉笑了,还在困倦里眯缝着的眼睛,露出一点点猫一样金棕色的瞳仁,也像含着笑意的太阳。孔冉嘴唇吻下来,舌头很快就进入了凌霄的口腔。

孔冉的嘴唇很软,就像长了羽翼,是秋天里最后的鸟,总会飞往最远的地方,凌霄感到孔冉在自己的嘴唇上轻盈地交缠,相比之下自己更加稳重和绵厚,像实际年龄一样有着年轻的弹性。孔冉的手撩进她的T恤,“虽然现在穿在她的身上”,凌霄才猛地想起来这还是孔冉的T恤,不禁连孔冉蓝快干短裤下自己两条柔软的腿都失去了力气。

直到喘不过来气之前,凌霄推开一点孔冉,他就倒下来倒在自己身旁。凌霄便从孔冉身上翻过去,翻到孔冉和墙壁之间,然后蜷缩成很小一团,并且向墙壁退了一退,给孔冉留下一块前进的空间。
孔冉过来抱住凌霄,说你总是这样没安全感吗?凌霄闭着眼睛,声音也低下来:“当然了”。孔冉便把手臂再往前伸一点,抱她抱得更紧一点,然后一起睡去。

5s的闹钟定了十八点二十,凌霄十分时就醒来,孔冉的脖颈散发出更加温热的气息,他们在黑暗中已经沉睡了将近两个小时。凌霄按亮手机,盯着闹钟怎么还没有到,孔冉也发出声来,不过眼睛还没有醒。

趁着孔冉还闭着眼睛,凌霄坐起来穿上衣服,水绿色蕾丝内衣纤巧精美,白色纯棉长裤笔直挺括,套上暗米黄色螺纹T恤,凌霄身材颀长,却太瘦削。

闹钟终于响起,孔冉也穿衣服说我送你。凌霄走到厨房去系好垃圾,提出门外。孔冉说你不用拿,放那就好。
“垃圾怎么能不扔?“
“满了一起扔就行。“
凌霄还是把垃圾提下去。

电梯降下十四层,走出黑暗的楼道,夏天六点半的天色还是很亮,就连地面的闷热也没有散去,孔冉还是重复:“其实你不用非得拿的。”
“我来例假了。“凌霄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孔冉仿佛很释怀的样子:“噢“,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垃圾袋:“你说呀,你看,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3,
“那你一个人的时候呢?”,凌霄问道,仰躺在拼凑起来的沙发上的她,骨骼纤长,肉身却很柔软,带着虚弱而微茫的一点点光泽,说不出的幽邃又温柔:”多久一次?”
“没什么多久啊,碰上了才有吧。”孔冉回答。
“不约的话,自己也不用手吗?“
“没什么规律啊,难道你还会想一下这个问题?“孔冉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坐在三英尺之外。
“……小时候当然不会想啊,成年以后就会想一下,是不是应该有性生活了?“凌霄的回答,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上个礼拜她在孔冉家过了夜。那天天气很凉,即使是盛暑之中的北京城,夏季午后暴雨也洗得人浑身冰冷,凌霄穿着亚麻色的crop top短袖、牛仔背带短裙、蓝绿色宽条纹长筒袜和小巧的白色球鞋,和扬鼓在木樨园选背景布,为了躲雨别进小吃店消磨时间,口水鸡和拌黄瓜太辣,凌霄流出了眼泪。眼泪越流越多,凌霄擦着鼻涕。

“我就烦你老这样。“扬鼓恶狠狠地。
凌霄哭得更厉害了。
十八个月的恋情行将结束,凌霄不想撕破脸皮,她收拾了衣服给孔冉微信:我能不能提前,今晚就住你家。

扬鼓早就告诉凌霄搬走,但二人都苦于凌霄工作尚无着落,也不好刻意勉强,就约好九月之前让她搬走。凌霄曾经想过,万不得已住到朋友家去,而孔冉刚刚好在这时候和她发生了联系。

从光熙门的夜色里走出来,三环上的车流还很明亮,孔冉依旧等在辅路的入口处,一见凌霄就牵住了她的手。
“你没背包?”
“背了“
凌霄侧一侧身,背后有扁扁的双肩包,材料柔软,很服帖地贴在身上。
“你吃了吗?“
“下午吃的,还不饿。陪你吃点吧。“
“我买上去,买个盖饭好了。“
凌霄咳得有点厉害,孔冉就问她要不要吃药。穿过第二个天桥拐进西坝河路,小餐馆门口升起许多烤串的烟。凌霄说不用了,只是习惯性的,又咳了几声之后想想说还是买点药吧。
孔冉说好,你买药我买饭,我就在这边这家店,你往前走就是个药店。

孔冉家小区居民很多,小吃店也热闹,低矮的平房连成一片,不像从前她和扬鼓家周围那样安静肃穆。物价却也并不便宜,蓝芩口服液比扬鼓家还要贵上一两块钱。凌霄折返餐馆,看见孔冉就坐在入口处,她在对面坐下,说你家这里药很贵啊。
孔冉说吃了吧,说着叫住服务员:“麻烦您给倒两杯水。“
圆柱玻璃杯里盛满温热的水,凌霄喝下口服液,被苦得皱起眉头:好苦。
“苦的才好,吃了吧好得快。“孔冉说。
饭菜打包好,凌霄紧紧跟在孔冉后面,孔冉从不同于第一次来时的入口进去,黑暗里凌霄抓住了他的衣服。
电梯升上十四层,打开门,孔冉家说不出的熟悉和自由。

凌霄放下书包,想起自己挂着泪痕的脸,孔冉正在按亮灯光,她慌忙说我去洗脸。上次穿过的衣服还放在沙发扶手上,两天里纹丝未动,凌霄不知道孔冉是不是很清楚她还会再来,还是只是懒得收拾。走进浴室稍显狭窄的门,她卸下衣服,迈进浴缸。莲蓬头水流温润,沐浴露也很香,很快温暖了凌霄冰冷的膝盖。

润肌精粉色的瓶子有着高丽参和洋甘菊淡淡的气味,凌霄擦好乳液重新穿上孔冉的衣服,走出来时,孔冉已经调暗了客厅的灯,正往厨房收拾碗筷。一份外卖孔冉只吃了一半,剩下的被搁到厨房料理台上去,凌霄没发现孔冉家有冰箱,她向孔冉提问“这样不会坏吗“,边说边抽出几张面纸:“我帮你收拾。“
扔掉孔冉用过的餐具,凌霄把桌子擦拭干净。
“你不用收拾啊“,“厨房夜里凉,明天可能就扔了“,孔冉已经迈上沙发躺好,并且闭上眼睛,抱着无印良品方形条纹抱枕的身体分外瘦小,惹人怜惜。

AirPlay连着libratone zipp音箱,从凌霄洗澡前就小声放着泳儿的《对你爱不完》:

“表面上很倔强,其实内心一团糟,
so we love love love tonight,不愿意丝丝点点些些去面对。“

泳儿声音悠长妩媚,唱“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时尾音拖长最后用气,尤其感觉天长地久。
“你一直单曲循环啊“,凌霄问。
“一首歌听三天“,孔冉闭眼回答,金属细边无框眼镜放在沙发扶手头顶上方。

凌霄走到沙发边,孔冉就握住她的胳膊。翻到孔冉与沙发的里面,凌霄仰躺在孔冉侧身的怀抱,眼眶感到一阵酸楚和刺痛,即使在黑暗中也用胳膊遮住了眼睛。

凌霄不知道孔冉是否感到了自己的颤抖,饮泣正在抽走她的温度,侧躺着的孔冉正脸面对她的侧颜,纤细的胳膊依然在她枕下,怀里传来他的活力和温度,怎么猜测都不像熟睡的样子,凌霄甚至怀疑他早已料到如是情形。

“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我和他共度了两年时光,日以继夜在爱,比这还要多,这一生一分一秒没有在爱我都觉得是浪费。”
凌霄盯着屋顶上的黑暗,注视再次刺痛她的双眼,从下泪腺里牵引出涌泉。

4,
有一瞬间时间从这个房子里溜走了,黑暗沉默地回应着凌霄的相告,直到孔冉拍了拍凌霄的肩膀。
孔冉温柔地拍着凌霄的肩膀,前一秒还在抿紧嘴唇无声嚎啕的凌霄一头扎进孔冉的怀抱,侧翻的她把冰凉的腿伸入孔冉腿间,余下的眼泪擦进他的嘴唇。

然后是五分钟无穷无尽的拥抱,凌霄拿掉孔冉的手臂坐起身来,小心地挪到孔冉的脚边,跨过沙发扶手,走到卧室去睡。

掩上卧室的门,一切呼吸就寂静下来,连沉重木头抽屉里的袜子也丧失了生气,变成僵硬的物品。

人类水平视野的范围是180°,不知道上下是多少。面向门侧躺的凌霄看到立着的巨大柔光罩发出灰白色惨惨的光,三面相连几乎成了一个可以换衣服的遮挡,黑暗中凌霄感到这是一间久未居住的房屋,自己也成了盖着被单的一员,忽然想起背对着窗台,也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又立马转过身去,翻来覆去中浮现出和扬鼓的一切。

扬鼓柔韧的怀抱,扬鼓脖颈的味道,假如扬鼓现在叫她回去,她就会毫不犹豫马上回去。
她开始梦见扬鼓。
“我想让你爱我,让你像我的方式一样爱我,但你毕竟不是我。你有你的年纪、你的方式,我只是接受不了你的方式。”
梦里面的凌霄垂头丧气。
“爱你使我感到痛苦,离开你也使我感到痛苦,我只是想暂时不去想它。”

“那就独处一下。”
梦里的扬鼓依旧平静。

“别难过,宝贝。你难过会让我更难过。”
“你快乐我才快乐。”
听到扬鼓的一点点温存凌霄又快乐起来了,她的灵魂漂浮在头脑上方,充满了和好的希望,在这个房子里愉快地跺脚,即使明天早上就会知道这只是美梦一场。

凌霄太疲累了。在半梦半醒之间西南上方的邻居在拖动椅子,而正北上方的房间则呼啦啦进来一堆人,好像举家旅行归来,有旅行箱轮子滚动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老人和小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凌晨四点,她终于浅浅地睡去。

听到一点点动响,开着一尺空隙的门被拉上,一瞬间闪过孔冉纤细的影子。凌霄飞快地张开眼睛,坐起身来时感到膝关节滑膜传来酸涩的摩擦,她走到浴室去刷了牙,走进孔冉的房间却又眯起眼睛,装作睡眼惺忪。

“你这么早。“
“啊,打游戏,怕吵着你,我去把那门儿关上了。“
凌霄边说边爬上黑色的沙发,虽然是夏季,北方太阳未升起来的清晨总是寒凉,凌霄钻进孔冉睡过的被子,缩起右腿捂住膝盖,时间才六点十分。
“你几点醒的?“
“刚醒没一会吧,六点零几。“
“唔,我四点才睡着“

凌霄微闭着眼睛,睡眠不足使她十分疲劳,连声音都丧失力气。“昨晚好像一直有邻居在拖拉凳子……还有一家人好像是旅行回来,有拉旅行箱的轮子声,而且可能夜里静吧,说话都听得很清,有两个小孩,还有奶奶。”
“是吗。“孔冉回答。

凌霄打开FM的开关,Airplay自动就连上了走廊的音箱。加了邦乐的Easy listening,是凌霄这个夏天的选择,渡边雅二的《Verdurous Mountains》、小宫瑞代的《lullaby》,白桦、豆蔻,青草地和木质纹理多么芬芳,再炎热的暑气之中,只要乐声响起也使人倍感清凉。

凌霄笑了起来,她常常无端开怀,恩田直幸的《Moon Flower》里低沉连绵的伴奏衬托着清脆高亮的主旋律,凌霄却觉得声音低了许多,感觉也暗暗的伴奏更有安全感。

“笑什么呀?”孔冉问她。
“你知道吗”,凌霄还是在笑,有时候她笑得越久越停不下来,看起来似乎突然陷入自己的次元,叫人摸不着头脑。
“这首歌叫《moon flower》,就是月光花,日本人叫夕颜,夕颜是夕开朝落,所以叫夕颜;但是日本还有朝颜,就是牵牛花,是凌晨开日出落,《甄嬛传》里孙俪她们指着牵牛花说是夕颜,有一次我在景山跟人拍照,小姑娘见到牵牛花,就特文艺特忧郁那样跟我说:‘你知道吗?这叫夕颜’。抱歉我当时没忍住。”

凌霄爆发大笑,笑声不高但是天真爽朗,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儿,身体也跟着颤抖,样子十分滑稽,叫人忍不住觉得可爱。

“再睡会吧,睡一会我们就去吃早饭。”孔冉说完就熄灭屏幕,突然走了过来。凌霄退让出一半被子转过身去,孔冉就躺了进来。

一半是因为害羞,一半是还不情愿,凌霄把后背留给孔冉,孔冉就从后面抱住了她。好多年,扬鼓和凌霄也是这样睡觉的,一半面对面拥抱,一半面对背拥抱,扬鼓像一张舒适的网,张开四肢把她包裹,两个人渐渐沉睡进越来越用力的捆绑,不到一会儿,凌霄又会转过身来,要求扬鼓的嘴唇。当然也包含还有许许多多个楚河汉界分守两头的夜晚,君住床头,我睡床尾。这时候到了半夜,凌霄总是扭头偷看扬鼓睡着了没有,有时被抓包现行,扬鼓就腾地骑到她身上来,两个人嬉闹抿恩仇;有时扬鼓已经熟睡,凌霄就偷偷跑回他的怀抱,有时对着他低声说话,沉睡的扬鼓也就在梦中作答,保证下一次再也不使她伤怀,有时就只是闭上眼睛睡到天亮,醒来时凌霄就装傻充愣,假装已经全然忘掉昨晚怎么会睡在一起。凌霄不会说谎,扬鼓用经验丰富的眼睛盯着她,她就脸色绯红,憋不住笑。然后又化成嬉闹和爱怜的拥抱。也有时候只是凌霄孤独的饮泣,没睡着的扬鼓有时出于怜惜就靠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答应她天真的恳求,信誓旦旦保证海誓山盟都是真的,你侬我侬天长地久。也有时候扬鼓不耐烦地起床穿衣就要走,东三环的路灯都沉默着,凌霄就哭着抱住他的躯干,百计千方求他留小,接受他的一切无理呵斥,和自顾自的索取。

操你妈蛋,凌霄想到,然后安心接受孔冉的怀抱,脊背贴紧孔冉的胸膛。两只手交叉牵引孔冉的手,放在自己的腹腔。

5,
再醒来时是八点十分,凌霄从孔冉脚下溜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后坐回沙发扶手,孔冉已经起来了,说我上个洗手间我们就去吃饭。

九点半的肯德基只剩为数不多的几份早餐,凌霄庆幸这里管理不是很严格,在家时,只要过了早餐时间,就算有剩下的早餐,也不再被出售。孔冉要了芝士猪柳蛋帕尼尼加美式咖啡,凌霄不吃肉,点了芝士蛋帕尼尼和豆浆。

“请多加糖。”凌霄叮嘱道。孔冉付了账,把餐端到双人的座位上。
“哪个是你的?”孔冉边说边剥下帕尼尼的外衣。
“打开不就知道了?”
芝士蛋很薄,但凌霄还是吃得很慢,擦好嘴站起身来,孔冉还端着喝了一半的咖啡。KFC的双层门很厚,间隔一米之间的玻璃门间充满了冷气,凌霄没有力气,孔冉也很瘦小,总觉得这扇门对他们来说是沉重的负担,两个人一起拉门就觉得好笑。

十点钟的太阳又驻足在天桥上,走着走着凌霄就弯下肚肠,手捂住肚子,发际冒出虚热的汗来,她伸出手挽住了孔冉,脚步越拖越慢。孔冉回过头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事,肚子疼,吃完饭就这样,过一会儿就好了。

沙发拼起的床正对着空调下方,如果在这儿坐久了就会浑身冰凉,但要是关上,又怕孔冉那里会觉得热。孔冉家的空调是金色的,很静,开起来一点声息也没有,却很快就觉得寒凉。

凌霄翻完了沙发上散落的写真,把它们整理好,走到书柜去看其他的,仰头的时候意外发现白色的相框,伸手就拿了起来,嘴上说着跟我家的一样,下一秒就被吸去了目光,

照片上的人有着骨感的脸型,随意乱分的lob露出好看的额头,在脑后扎成一个散乱的发团。笔直修长的鼻梁,遮住了另一侧脸颊的光,投射下清秀的影子,虽然是狭长的丹凤眼睛,但饱满的瞳仁分外明亮,飘摇的睫毛也因此更显得妩媚,胸背崎岖,透露出消瘦的骨骼,虽然是黑白的照片,却叫人觉得艳丽无方。

“天哪,这是你妈妈吗?真漂亮啊。”凌霄发出由衷的赞叹,声音里溢出天真的艳羡。
“那是我,傻瓜。”孔冉不禁戏谑起凌霄来。
“哈?真的吗?!”凌霄马上冲过来,捏起孔冉的下巴,端详他的脸庞,孔冉还没睡醒的眼睛蒙着薄雾茫茫,低垂的眼皮像是割裂的伤口,鬓角已经丛生白发,下眼睑皮肤却还很饱满,一双眼睛说不出的妩媚和哀愁。

凌霄忍住想要亲吻孔冉的冲动,再低下头去看那张照片。
“真清秀啊,好像六十年代清秀版的小野洋子。”
“是吧,简直是清秀。”
凌霄抽起两张面纸,仔细地把相框擦拭干净,端端正正地放回原来的位置,旁边还放着一张更大的照片,因为是短发,所以这张很容易认得出是孔冉了。虽然孔冉现在并没有发福,但是年轻时总有年轻人特有的清瘦。年轻时的孔冉,身体包裹在砖红色细格子衬衫领和粗棒针花纹毛衣里,宽厚的毛衣显得孔冉脖颈更加纤细,在洒满夕阳的光线里,孔冉的眼睛就像是锐利的剪刀。

“这是你几岁的时候?”凌霄轻声地问,像是为了强压住心跳。
“20岁吧,不对,可能更早,十八吧,那张是22。”

凌霄整理着照片,想起陈升跟张悬唱《二十岁的眼泪》,感到自己正像戴上玫瑰色的眼镜,看见寻常不会有的奇异和欢愉,孔冉的照片美而不能思议。

用手机翻拍下来后,凌霄放好相框,回到沙发里面,说再陪我一会吧。
“嗯?陪你一会儿?好,等一会儿啊。”孔冉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一场是十五分钟,这场才刚刚开始。

“你年轻的时候真好看啊,我觉得我最好看的时候都没有你好看。”凌霄仰面赞叹,手指抚摸扣在手心下的手机,主屏幕的壁纸已经设置成了孔冉。
“这很正常,谁都有好看也有不好看的时候。”

眼见这局行将结束,凌霄说我要走了。
“啊?你要走啊?”
“我来陪你”,孔冉熄掉了Mac,快步走过来,一跃进到凌霄身旁。凌霄转过身去,孔冉就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捏住她的乳房,凌霄拿下一只手,孔冉又调皮地伸进另一只手,不胜其扰的凌霄转过身来,再度端详他的脸庞。

粉红色的窗纱遮挡住下午的猛烈的太阳,只渗漏下柔和的余光,凌霄拖一拖孔冉的身体,孔冉便向下搓搓,躺进凌霄的怀里。孔冉的头发是自然卷,出了汗以后服帖在额头上,凌霄剥开孔冉发软的头发,抚摸着孔冉的额头。孔冉的发际线已经后移,露出明显的猫耳形状,发量也算不上浓密,两鬓的白发相比起黑发显得杂乱而干枯。

“好像男人都是鬓角白头发多,可你怎么比前男友还多。”
“他才几岁。”
“他比你大,36了。”
“哦,我32了,快33。”
”嗯,他保养得好,像二十六七。”凌霄说起前男友的时候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看向孔冉。

“但你这发际线也太厉害了吧,照片上还没这样。”
“废话,莱昂纳多年轻时也不长那样啊。”

五点四十,凌霄起来穿衣服。本来想五点半就走,不敢挤高峰,但孔冉实在太娇。

凌霄跪起身来,要换衣服。“转过去”,她对孔冉说:“要不就趴着,脸朝下。”
“我这样,我不看。”孔冉摘下眼镜,虚眯上眼睛。
“不行”
“呜哼哼……”,孔冉就发出娇气的嗔吟,“那我这样”。
孔冉拿起条纹抱枕盖在脸上,凌霄又过去压了一压,然后转过身去脱下T恤和短裤,换上深绿色竹叶图纹的鸡心领连衣裙。
“是不是有点老气啊”,凌霄自言自语,孔冉却突然起来把她压在身下。
孔冉的手臂飞快伸入凌霄裙底,找到男人渴望的巢穴,手指进入了她的身体,感到湿滑和温暖。

“不要“,突然的进入使凌霄感到酥麻和紧张,像数万根毛细血管一般的针刺,压缩的二氧化碳遇到水分膨胀爆炸,雪碧泯灭它的气泡,孔冉的手指纤细,頻跳的针刺正在激活凌霄的泉眼。
“不要”,凌霄后退的挣扎被孔冉抓住了肩膀,方便他另一只手持续探索她的暗箱。

“现在不行”,凌霄压下身体,止住孔冉的进攻,冷静下来的她紧闭上自己的门,慢慢推送出孔冉的手指。
孔冉放缓了动作,虽然渐渐停止,但还在入口处徘徊,随时保持着下一次探索的姿态。
凌霄就地躺下,拉起孔冉的手,躺进他的怀抱。
“现在不行”,凌霄神色平静,连拥抱的手臂都显得有些敷衍和冷漠。
“哦,好吧”,孔冉舔着嘴唇。
凌霄再次坐起身来,在孔冉唇上轻巧地吻了一下:“下次吧。”
孔冉也爬起来,问要不要一起吃饭。凌霄回答不了,我回家吃。

晚饭点上小区里人也多起来,同一趟电梯里上来下去扔垃圾的大爷。孔冉跟他搭话:“我帮您拿。”
“得了你小子,下去吃饭?”
“嗯,我下去吃点饭。”
凌霄低下脸,假装是路人。但再怎么搭眼看,也看得出自己跟孔冉是认识。凌霄犹豫着要不要说句话,“您好”或者笑一下,但孔冉并没有发话,贸然出口当然不好,沉默不语也没礼貌。
“没做点儿啊?”
“你说咱一个人,吃那一口,开火不值当,我就楼下随便吃点。”
“你爸妈干吗那?”
“还那样,我妈天天跳舞,我爸钓鱼,他俩谁也不管谁……也不管我”,孔冉笑着补道。

三人走出黑暗的楼道口,余热的太阳让道路变得明亮,凌霄有意落后一步,化解自己的沉默不语。

大爷扔完垃圾转身回去,凌霄又赶上孔冉的脚步,想起方才对他的拒绝,内心不禁充满歉意,她玩弄着蓝白条纹的长柄洋伞,抱怨拿起来实在麻烦。

“你应该买那种能折叠的”,孔冉说道:“不是能放包里?”
“其实这个能折叠,可以折两折。我故意……”
“啊,你故意这样拿着。”孔冉笑了起来
“对啊,这不装逼。”凌霄跟孔冉一起笑了起来。
“这样拿着还能防身,你记得《柯南》里有一集就讲过,遇到比自己高的人要这样刺”,凌霄双手握住伞柄,从上往下挥舞,“比自己矮的是这样刺”,凌霄松开一只手,单手攥紧伞柄,从下往上刺杀。聂隐娘快要上了,最近她很喜欢研究剑术和武器。
“诶哟,行行。”
平行并走的孔冉伸出一只胳膊,挡下了凌霄的伞锋:“别扎着人。”
他们在北三环的天桥下分别,孔冉转身去吃饭,凌霄自行坐上地铁。

6,
我亲眼看见一个人的美貌灰飞烟灭,简直为此痛心叹惋,简直想要默念悼词。然而我发现柏拉图说美是难的,里尔克说此刻是沉重的,我才觉得自己是肤浅的,美貌也是肤浅的,只有虚无才配共襄盛举。

凌霄走出地铁站,拨通了小敏的电话,她说你知道吗,他年轻的时候真的很美,可是他却对此毫无所谓,满不在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满不在乎的人。

仿佛突然之间看到了不同的世界,觉得如此宽广和自然。起先她只是爱上他的美貌,如今却赞叹他的灵魂。小敏有了一种急迫的预感,这份爱恋会迅速生根发芽,随后燃成烈焰。

扬鼓从来不问凌霄去了哪里,从一开始就是。刚刚认识扬鼓的时候,凌霄还在和别人交往,扬鼓从来不会主动联系凌霄,但不论她什么时候打来,扬鼓都会起身就来。扬鼓保持着完全的尊重和关怀,让人充满十足的安全感。现在扬鼓也不会去问凌霄去了哪里,因为凌霄都会主动告知,自从在一起之后,他们就没尝试过分开。

扬鼓可能不会知道,大概连凌霄自己都没曾想到,当两个人的情感行将就木,连谎言都变得十分自然。她确实并没有说谎或者刻意隐瞒,扬鼓的不过问释放了她的负担,两人每天都在哪里,彼此之间都是了若指掌,从这之中略去几个小时也不会引人怀疑。既然扬鼓没有多问一句,凌霄也就没主动提及。北京城连续下了几场雨,凌霄的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右膝已经比左膝明显肿胀,即使在家里睡觉也贴上了暖宝宝。

扬鼓打开浴室门,落着一脸水滴出来,白皙的皮肤散发着温热的香气,年轻的黑发湿绺绺地贴在额角,眼睛直勾勾盯着凌霄,嘴巴里吐出字句。凌霄连忙转过脸去装作听不清楚,喝口柠檬汁压压心悸,旧情复燃这种一击必死的技能,她不能反复接招。躺在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分别把守宽阔的两边,扬鼓处理她的图片,凌霄在写H5,一张口竟然同时唱出“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对视一眼又同时无奈地放声大笑。夏夜的温度越来越高,扬鼓和凌霄也越来越焦躁。凌霄睡得不好,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场翻江倒海,从疲惫到酸楚和空虚,想回笼觉又睡不着,想做事又没力气。她去望京谈事情,回家的路上又去了孔冉的家。

和孔冉躺在沙发上,她再也没能止住孔冉的手指,但她没有作出回应。她笔直地躺着,身体虽然放松,脸上却毫无情欲。
“现在不行。”她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呀?”孔冉撒娇。
“时候不好,还不成熟。”
“那什么时候才行?”
“等我工作稳定,搬家之后。”
“好”,孔冉答应得也很痛快,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诚恳。

凌霄坐在孔冉身上,抚摸他的脸庞,注意到他的唇角起了一颗痘痘。
“你这儿起了个痘痘啊。”
“嗯,一个包。”孔冉拿手摸摸。
“别摸,上火了吧。”
“嗯,上火,那你还不快给我降火。”
孔冉的头靠着堆起来的被子,伸出手臂扶着凌霄往自己下腹贴紧。
“天哪,你怎么知道这么黄的段子。”凌霄疑惑地笑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孔冉带着宠爱狡黠地笑,手放在她裙下抚摸着她的大腿。
“嗯?你怎么知道?”孔冉的手指突然扫过她隐秘的果实。
“啊”,凌霄扭动身躯想要解除困窘,无奈双臂都被孔冉捉紧,她的脸红起来。

“嗯?”孔冉颠簸了一下身体,继续着调侃和质疑。
“啊”,凌霄收紧双腿,前倾伏在孔冉身上。
“《红楼梦》里有一次贾琏上火拔罐,看见窗外走过清秀的小厮嘛,就说抓几个来泻泻火。”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着孔冉,偶尔又偷看一两眼,蓬松在背上的长发缭乱,在发丝的割裂的画面里脸色绯红。孔冉一松开手,她就娇怯地把脸埋在孔冉颈窝,安静一会儿又调皮地啃咬起孔冉脖颈。
她的嘴唇丰满柔软,让孔冉舒服得周身膨胀,忍不住翻身在上,手指不断进出她的幽径。抢在晚高峰前第三次走进光熙门进站口,分别时他翘起一点点嘴唇,凌霄便闭上眼睛,再也不想醒来。

7,
北京城连日阴雨,好像进入了梅雨季节,傍晚湿漉漉的小区地面停车场,看起来十分像南方。扬鼓和凌霄点了必胜客,一起在家吃芒果甜甜,扬鼓说又小了!

“我就发现商家真不会做生意,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在别家缩水的情况下保持量甚至增大!”
凌霄在楼下看电视,挖起黑色糯米送入口中,说这事儿不是这样:

“先不讨论成本价的上涨,假如市场上只有KFC和必胜客两家的话,购买力五五平分。两家产品并不相同,也就是说我想吃原味鸡还是会去KFC,而不会因为虾球没缩水我就去必胜客。所以基于产品不同可能不会因为不同的缩量购买力就变成四六。更何况考虑店铺的区域分布、市场容量啥啥的呢。”
扬鼓在阁楼上工作,隔着彩虹色的书架和暗绿色灯芯绒抱枕只看得到他右边洁白的臂膀。
“她说得好有道理”,“不过”,扬鼓说道:“你说你这么冰雪,你为啥还没工作?”

凌霄不再说话了,也没必要再去多说,有多少才华和能取得多少成就从来就不成正比,有没有才华和有没有工作也没多大关系。扬鼓不明白这个道理,凌霄也从不像他那样梦想光芒万丈,人死身后还能留名。

雨停以后空气又变得炎热,扬鼓和凌霄家的空调有些老,制冷并不显著,现代社会里每天晚上思考吃什么简直成了无解的疑难杂症。时间过了十点半,凌霄感到饥肠辘辘,突然想起鼓巷这个点儿应该空无一人,扬鼓也赞同穿衣就走。

鼓楼三岔路口的停车场离墨红家的酒吧很近,背对鼓楼沿着地安门外大街从北往南越过金锭桥,路西边一个很小的蓝染铺面就是吉隆都,一家卖章鱼烧的店,只有鸡蛋沙司和原味两种口味,刚认识扬鼓的时候,他们俩在地安门十字路口的秋栗香背后看完独立电影,就来这里买章鱼丸子。章鱼丸子很好吃,比南锣鼓巷里的也便宜,六个只要二十块钱,是金波亭售价的二分之一。裹着蓝染头巾的操作员放芥末和柴鱼片的时候很小心,小心得像是抚摸女人的后背。凌霄曾经拍下过他的手指,想起秦汉抚摸万茜扮演的柳如是的后背,把一抔薄酒洒落在她的脊窝,古人有赞美人是盛酒器的旧语,现在湖北夸人还有说锁骨能盛白酒一斤。

吃了丸子凌霄想去买芝士蛋糕,走到鼓巷口才发现人多到炸,四面八方朝向的车头谁也不肯让谁,汹涌而出的人流冲散了交警的包围,漂浮在夜空中的Hello kitty造型气球被拉扯,打在女人的脸上。凌霄才惊觉失策,想起上次午夜造访鼓巷,空无一人原来是在冬天,现在正是夏天,不禁耳边响起赵忠祥老师浑厚的嗓音。

凌霄感到焦躁,她开始思念孔冉,一旦开始就无法遏止。回到家里已经是三更半夜,她发消息给孔冉:“明天早上一起吃饭。”然后就合上了眼。

凌霄不到七点就醒了,醒来觉得头痛发晕,气压很低。昨晚她有意好好休息,不想今天显得疲惫。手机屏幕上留着孔冉的留言说好,六点多钟他就起了。凌霄回复我还没有睡醒,一会起来就出门。

八点半钟天色大亮,凌霄睁开眼睛就出了门。地铁上人头拥挤,凌霄戴着蓝色的口罩,背倚角落拉低帽檐,用背包保护着身体。她来不及等避开早高峰,来不及等人流变少,她迫不及待地要见孔冉,在一天结束之前尽可能争取时间。
她已经想得万全,背包里带了换洗的衣服,手机也离线了专辑,扬鼓今天很晚才会回家,她有一整天时间和孔冉相处,可是她又什么都没有想,也不知道要想什么,她只想见到孔冉,坦然迎受他渴望的一切。

8,
五十分钟的地铁如此漫长,在芍药居换乘的凌霄忍不住跑了起来,她奔跑着,黑色方跟漆皮芭蕾鞋在地上打出清脆的节拍,身体灵活避开行路的人群,只为了要见到孔冉。北京城连续两星期的雨水在她心里注满酸楚的滋味,现在她只想不管不顾。

出站口的风梳乱了她的头发,凌霄放缓脚步捋好头发,迈出光熙家园的地下通道,她还是以往优雅的步伐。
辅路的下坡上走着去上班的姑娘,矮胖的腿在黑丝里挣扎,躯干敦实却戳着一双恨天高,走起路来左摇右晃。凌霄笑了一笑,迈开长腿掠过了她的身旁。孔冉站在肯德基的门口,已经看见了她,手上正在积攒开门的力量,等她走过来问“你怎么还戴着口罩?”

从孔冉敞开的缝隙进去,双层门里的冷气吹起凌霄的头发和扎着蝴蝶结的裙摆,浆果般熟透的绛红色下透露出她年轻的肌肤,凌霄的整张后背都暴露在孔冉面前。
凌霄转过身摘下口罩,对着孔冉勾起眉毛和唇角: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的脸看。”
说完用后背推开了里面的门,早餐时间还没结束,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人对着凌霄注目,凌霄扣住了孔冉的手。

8,
躺在孔冉家的沙发上,凌霄抱起膝盖,这次她没有换上孔冉的衣服,上次走的时候,她叮嘱孔冉把衣服洗了,整体厨房洗手池下放着洗衣机,洁白的金属外皮跟台面上五颜六色的花果茶粒搭配起来特别好看。凌霄去看,洗好的衣服都铺在床上,虽然杂乱无章,却干净得不像话。

凌霄避开空调口,蹲坐在靠近孔冉的沙发角落,凌霄弓起双腿,暴露出分布着细小毛细血管的双腿,青绿和紫红色交织成梦魇般的网络,在手捧的书本上低垂着一双眼睛观察,《聂隐娘》马上就要上了,她在恶补隋唐帝国盛衰的起始,看到孔冉的目光,她又若无其事拉起裙摆盖住隐现的丰盈臀部。

“你看什么书呢。”起身喝水的孔冉走到她身边瞟一眼页面。
“白居易”,孔冉说。
“《长安之梦》”,凌霄回答:“《聂隐娘》就要上了,我要补补知识。”
凌霄心里想一起看《聂隐娘》的是扬鼓,直到现在也是,她多么希望扬鼓能理解她。

“看不懂”,孔冉说。
凌霄打开手机,看到朋友圈的新闻,什么“谷歌7年没干成的事儿,一个中国90后做到了”,满是噱头的炒作和毫无意义的产品,她随口问孔冉,你知道云视链吗。
“啊,早上看到了,没什么用这东西。”

凌霄立起了身体,这条新闻看起来还很新,如果她此时是问扬鼓,扬鼓肯定不知道,就算是晚上问,他大概也不关心。
凌霄摸出手机,连上Airplay,开始播放Chet Faker的歌,Chet Faker算另类布鲁斯,却被今夏的the New Macbook采用为广告的BMG,金色的Mac仿佛有了皮肤的光泽和温度,镜头推移每一毫米都像在触摸人的肉体。

“你来陪我?”
“你过来呗。”
孔冉还牵绊在屏幕里,凌霄探出脚腕,穿上拖鞋,走到孔冉身边就被他搂进怀里。
“来么么哒”,孔冉的嘴唇就开始和她交缠,Chet Faker正在按下载顺序播放:

I’m into you,
It’s time to fall,
Naked on the bedroom,
No diggity No diggity……

孔冉的手抚摸凌霄的肩背,另一只手钻进跨坐在自己腿上的凌霄裙底,在自己的大腿和她的挤压之间摩擦她的身体。难以忍受痉挛和颤抖的凌霄挺起腰腹抬高臀部,借着孔冉的手还紧紧搂着自己,向后倾倒牵引孔冉的全身。一只手抓住空调遥控器关掉开关,再后退三步,五步之后他们倒在形同黑色池塘的沙发之上。

Chet Faker的嗓子仿佛自带胶片颗粒,那些噪点都鼓胀起来,颗颗变成粗糙的棍棒,燎着火把就开始探索她黑暗的房间,烤得原本冰冷湿滑的岩洞也变得柔软,逐渐塌方和沉陷,融化成稀烂炙热的沼泽。凌霄躺在自己一头黑色长发之上,吻着孔冉柔软的嘴唇,手指撩起他的衣裳,感到自己也已经变成黑色的泥淖,灼热和酥麻使她刺痛难忍,不等孔冉进入就已经淋漓。

孔冉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他看着她闭上眼睛,时而又睁开凝望自己,他的手指在玫瑰色的布料外徘徊,感受花朵被太阳炙烤渗漏出露水。凌霄已经不能再承受渴望的折磨,她感到自己要被吞噬,千百万黑色洞穴重叠拥挤,供血管道受热膨胀,空间即将被挤满,就要突破引力翻卷出肉做的花,无法逃走也不能呼救。

她不想逃走,但也不想主动要求,她忍耐着,故作姿态。
很显然孔冉也不想再忍耐,没有拒绝,正中下怀。孔冉提起手指,准备刺破花的阻碍。

“你洗手了吗?”凌霄抓紧孔冉的手腕。
“早上洗了”
“你刚才还在摸电脑。”
“这只没摸”
“那谁给我打字发消息了?”
“呜哼哼”,凌霄骤然冷静的神色让孔冉哭笑不得,撒娇耍赖一秒之后就跳起来去洗手。沙发失去孔冉的体积立刻显得有些清冷,凌霄盖上被子,心想扬鼓也经常这样,摸了手机就声称另一只没摸。

孔冉飞快地回来了。
“你怎么去了厨房?”
“厨房有洗手液,不信你闻。”

孔冉的手指带着浓郁芦荟的清香,在窗下还有皮肉通透的颜色,凌霄含住他的手指,用舌头撩擦他的指缝和关节,孔冉就吻住了凌霄的嘴唇。孔冉的嘴唇柔软,口腔湿滑,舌头又薄又灵巧,凌霄和孔冉分享他的手指,重新酝酿起欲望的焰火。

绛红色连衣裙的肩带剥落,孔冉撩起她的裙摆。
“你这裙子简直是好脱。”
“嗯,因为是露背的嘛。”
凌霄诧异自己对孔冉的熟悉感,或许是两个人都波澜不惊的性格造就了顺其自然的今天,就连他的家都充满了说不出的一见如故。

“你今天抽烟了吧?”
“早上抽了一根,有味儿吗?”孔冉有点惊奇。
“嗯,你看你啊,嘴里咖啡味混着饭味和烟味。”
“这你都闻出来了?”孔冉惊笑她的诚实可爱。
“当然啊。”凌霄脸上浮现出认真的样子,她有支气管炎,一点点烟味都足以呛得咳嗽,但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孔冉嘴里的苦涩。

连衣裙被孔冉彻底剥下,她的身躯裸露在孔冉眼前。夏天来临以后她确实消瘦了,面对自己干瘪的身材有些感到抱歉。
“好可爱”,孔冉吻上她的葡萄,一只手拢住另一边。
“不好意思,胸太小了。”
“没有啊,这样挺好,大的多蠢啊。”

凌霄和孔冉讨论过微博爆红的韩裔女模yurisa,孔冉说我不相信胸比脸大。凌霄反驳,说日本确实有胸比脸大的啊。
“嗯,但是那样腰也大,都是成正比的”,孔冉说,可凌霄还是喜欢胸大肚子软大腿丰满,像Lolita一样小母牛般的壮实青春。

孔冉的嘴唇含着她的葡萄,舌头围绕葡萄做绕旋,探测器走过环形山的沟纹,每一道辙轨里都留下水的痕迹,从痕迹里繁衍出生命,两栖动物走进树丛,人鱼长出受诅咒的脚,凌霄感到她的岩洞涨起巨浪,潮汐力拍击黑色沙发形成的池塘,卷碎一切都变成汪洋。

孔冉没有再等待,他跳进海里,用光的速度逃逸,直到海底漩涡的身旁,所经之处都搅起气泡,跟随潮流被涌到海面,浮起五彩的光亮。
孔冉手指纤细,在凌霄的身体里被浸泡的柔软,他像潜水的顽童,在凌霄的海里后退和前进,不时翻转,搅动水流的方向,温柔触摸凌霄的每一处暗礁。

礁石被打磨的越来越光滑,凌霄不自觉收紧自己的漩涡,想要止住孔冉深入的手指,岩洞口传来泡沫破碎的潮骚,凌霄发丝下的脸也像艳红的珊瑚。她的手指绞缠身下早已濡湿的床单,耸起肩膀发出哀怜的呻吟。孔冉牵起她的手,一边解开黑色棉麻短裤的抽绳,让凌霄探手触碰。

凌霄仅仅是指尖刚刚挨着就抽回手,孔冉鼓励着她。再次探手,轻轻握住,觉得它像某种无脊椎的软体动物,一只剔壳龙虾还活着,在日晒下痉挛,依然甩动它的尾巴。感到它的跳动,凌霄惊悸地弹开了手。

“啊”,她轻声地叫,声音里除了害羞还有惶恐。
“你是第一次吗?”
凌霄脸色绯红,望着孔冉的眼睛。
“嗯,我看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跟你是第一次。”
凌霄笑了,笑得妩媚大方,更衬托出脸上还未褪去的羞怯情韵,她伸手抱住孔冉的躯干。
孔冉进入了她的身体,升起难以自抑的愉悦,三星期来漫长的前戏早已让凌霄湿如北京城的雨水,不需要任何铺垫就能摇桨入湾,孔冉感到无比的绵软和紧致。

9
凌霄是第一次看见孔冉裸露的周身,她惊讶地发现孔冉和扬鼓的身材一模一样,崎岖的项背,白皙皮肤下包裹的肋骨,就连跟娇小身材比例不符的武器都像等比缩小的扬鼓,做起爱来看似削瘦的身体却十分结实有力。不同的是扬鼓更加有力,每一下都厚重敦实,而孔冉动作轻盈迅捷,等比缩小的武器也更加纤细,因为纤细反而跟凌霄尺寸更觉得合适。

凌霄从来都没有这样舒适和放松,“27岁的皇后皮娇肉嫩,每一次行房都是残忍的酷刑”,凌霄身形消瘦,忧虑多思,好像王小波笔下的皇后,因为爱情甘愿忍受扬鼓的行房,扬鼓做爱时腹部肌肉绷紧,大腿结实有力,为了照顾凌霄的身体,他尽量节约时间。十二月份开始,凌霄的身体越来越干涩,扬鼓再也无法进去了。寒冷冻僵了生命体,大地泯灭它的情欲,一切都在黑暗长夜里漫漫无边,到了春天也没能复苏。扬鼓和凌霄已经多半年没有了性生活。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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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子,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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